2007/8/23

第一小節 怪力少女登場(1)

 
  傍晚。

  天幕灑著如絲白琉璃一般的雲彩,在翠綠與青黃之間照映著抹抹紅霞,夕陽橙紅的餘暈在遠處樹梢剪下片片殘影,鎮上的燈火也接二連三地點燃;南方的秋季總是帶著溫和宜人的微風,不同於北方四季的嚴刻分明。

  一個男子隨步穿過人潮逐漸散去的市集,偶爾會停下來張望四週,卻不像是在找尋什麼,只是一臉隨便看看的樣子。他看路旁有間旅店內充滿了喧嘩聲,也進去湊了熱鬧,挑了邊角樓梯下方的位置。

  依莫泰勒提他方峻的臉上堆滿了鬍渣,就如同他的名字一般,彷彿世間所有的風霜都在他臉上生了根。他一頭灰白的長髮在後頸胡亂扎成一束,隨意披落在背後塵埃襤褸的斗篷上。身上穿的皮甲呈現皮革斑剝剝落的老舊,劍鞘上的漆色也是褪去光澤,全身整個都是用舊了的東西,卻也能從外觀的設計與造型上依稀看出原本發出亮麗光華時候的價值。

  他坐定了好一會兒,負責接待客人的雜役才有空從人聲鼎沸的客人群中晃到他面前。那雜役一來就先放了一杯泡沫已經退了大半的啤酒在桌上,才說道:「一杯啤酒只收五個銅板而已吶,先生,您晚上想吃些什麼呢?今天的天氣還不錯呢,您是外地過來的?我們有馬鈴薯燉肉湯,這可出名了,還有甘煎豬肉、火雞肉就比較貴一點,所以這兩天不多,我們的醬爆野兔……」


  那雜役一路口沫橫飛的默背下去,眼光卻不斷在旅店內四處飄動,就怕沒看見其他客人的招呼而被老闆娘臭罵一頓。

  依莫泰勒提等他全部唸完之後,才慢條斯理的說道:「給我來一碗燉肉吧,然後兩塊麵包,再多來杯啤酒。」他的語氣緩慢,還令那雜役皺起了眉頭,果然才剛隨口答應著,就被表演臺前的一桌客人給吼了過去。

  這間稱作「相聚時刻」的旅店每天晚上幾乎都會有不同表演活動,通常是以在各國藝人表演團的巡迴表演為主要節目,因此都熱內非凡;如果恰好碰上都沒有表演團預約表演的時候,就會讓往來的旅客們上台表演一些即興演出。也曾經聽說過有年輕男女特意來此表現自己的歌藝或是身手,以換取引人注意的機會,順便還能賺取一些表演的賞錢。

  這種利用開放舞台的表演來賺取額外收入,是幾年前老闆娘的主人過世,她必須獨自撐起這間亡夫給他的遺物旅店時構想的,卻意外成了相聚時刻的特色。

  銀月的月光灑在相聚時刻的門邊,旅店門口的淨鞋沙映著月光,也呈現微微的銀波。這時一個其貌不揚的歌手才一上台,立刻引起台下許多年輕女士的歡呼聲,好像連那歌手的一個咳嗽都能令這些女性如癡如醉,在角落的依莫泰勒提卻只是百般無趣的啃著麵包,一臉那歌聲完全不值得聆聽的樣子。

  確實,對依莫泰勒提來說,他一生漫長的旅程中早就聽過更好聽的歌聲。如果這位歌手的歌喉能媲美或是超越他深埋在記憶中的那位演唱家,依莫泰勒提才會認為那是值得聆聽的天籟。不過那似乎太強求了。

  一直到演唱者深深一個鞠躬,前一個表演終於結束,台下的觀眾們也紛紛拋出打賞的錢幣,尤其是那些女士們更是激動,就差點沒把整個人都獻上去。一旁表演團的團長連忙頂著禿頭與啤酒肚,一邊燦著笑容用摘下的軟帽接錢撿錢一邊招呼下個表演者,於是就在掌聲之中,一個還淌著鼻涕,看來只有八九歲的小女孩緩緩用她的小步伐輕輕地上了表演臺。

  她是兩步踏上一個台階,就好像是怕把台階踩壞似的緊張,不過整個舞台與她相比就顯得女孩的瘦弱。那女孩滿臉髒污,不過兩頰透著熟蘋果一般的溫紅,滴著鼻水的小鼻頭揉成了紫紅色,淡藍髮色的辮子雜亂糾結,幾乎是拖在地上,而身上衣服全部是東一塊西一塊的花色補丁,也到處都有暈開的油污或是泥水污垢,只有那眼睛是明亮清澈的,像是深海那樣靛藍的藍寶石。

  掌聲逐漸停歇,觀賞的群眾們都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狐疑皺眉;都猜不到這又瘦又乾的骯髒女孩會有什麼表演,何況這女孩眼中除了約略無神的呆滯之外全是恐懼。

  女孩擰了擰鼻水,吸了一下,依然沉默的立在表演臺上。她偶爾用她藍藍的大眼睛偷看著當前那桌客人的滿桌食物,大部分的時間卻都是低頭不失所措的樣子,於是觀眾漸漸發出了些微鼓譟與噓聲。

  表演團團長斥喝一聲,手中的銅製水壺當頭就朝她丟去。

  在觀眾的驚呼中,女孩的小手抓住了黃銅水壺,卻像是觸電似的立刻將水壺放開。

  那水壺從表演臺滾下,扭了幾圈,撞到一個客人的棕皮靴子才停止,客人順手撿起了那水壺,不由自主的叫了起來:「哇!看啊!這水壺?」

  「幹麻?變成黃金了不成?」

  「一個水壺還能怎樣?不然那是你晚上尿尿用的夜壺嗎?哈哈哈哈!」

  七嘴八舌聲中水壺被人高高舉起,好讓其他觀眾都看得到。而當旁邊所有的觀眾都看了水壺之後,也全部嘩然讚嘆著。至於較遠的客人一看大家都驚訝不已,也跟著擠湊過來抬頭觀看,那些人甚至還把幾張長椅子撞得東倒西歪。

  樓梯邊角下的依莫泰勒提也露出好奇的神色,卻沒上去大湊熱鬧,只是遠遠揚著眼眉觀察令人吃驚的水壺。

  黃銅製的水壺從中扭曲變形成了兩大截,中間擠壓成金屬塊的部分有幾條短短指印,正是那女孩小手所留下的小小抓痕。

  黃銅雖不是什麼非常堅硬的金屬,卻也不是一般大人能夠徒手捏扁的東西,甚至鎮裡鐵匠舖的胖老闆也必須將那黃銅用火融了,再仔細敲打一番才能作出需要的造型,而這個又髒又瘦的小女孩竟然只是空手一抓就把水壺給捏壞了?這是什麼奇怪的力氣?

  觀眾們的訝異聲與驚嘆聲開始從四面八方響起,然後成了如雷般的呼聲與掌聲。表演團團長嘴角浮現了微笑,女孩的表演果然完全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就在這些喧鬧喝采的聲音響起的同時,一個一直隱藏在門外的影子若無其事穿過月光走進旅店,毫不引起注意的混雜所有客人之中。

  為了看看這不起眼的小女孩到底有多大的力氣,觀眾們紛紛拿著各式物品讓小女孩拉扯,於是就在吸鼻涕的聲音中,銅幣被握成了銅丸子,乾草叉的尖刺被折彎了角,牛皮手套輕鬆撕成兩半,撥火鉗拆成兩根鐵桿,又變成兩個滾滿指痕的鐵圈;凳子、長靠背椅、酒桶、馬鞍、客人身上帶的、旅店裡隨手拿的,全都被小女孩輕鬆的分解、扭曲、破壞。